丧家狗：我读论语
前言1：等不及小亦给我弄的签名本，自己先买来看了。于丹的《论语》《庄子》也有看，单位发的，不看白不看。
前言2：题目出自东坡先生于黄州所作小词《满庭芳》。
前言3：吾不过一介爱读闲书的草民，对所谓“文化界”是八辈子也没想过高攀，妄论这本学界一片称赞的“畅销书”，实在有自不量力之嫌，幸而今日得见陈远先生这篇洋洋大作在前，姑且随后附和两句便罢，也算略表多年来对李零先生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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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老夫子，比起“丧家狗”这个噱头，我更欣赏那“唐吉诃德”的比喻。虽然内涵差不多，但后者显然“愤青”味儿（陈明语）要少很多。
不用听那些文化学者语言学者阐释理论的叫嚣，也不用管是“六经注我”还是“我注六经”，每个人心目中都可以有一个孔子，正如每个人心目中都有一本圣经、一个耶稣、一个上帝。
陆王有陆王的孔子，程朱有程朱的孔子，新儒家有新儒家的孔子，钱穆有钱穆的孔子，李泽厚有李泽厚的孔子，黑格尔有黑格尔的孔子，于丹有于丹的孔子，南怀瑾有南怀瑾的孔子……而李零，自然也有资格拥有自己的孔子。
以上这些版本的孔子，除了南怀瑾先生版本的未及浏览外，其他大致略有涉猎，其中诸多考辩辞气，有击节赞叹者，亦有垂首皱眉者。
心中最向往的，还是东坡先生居黄州期间所作的5卷《论语说》，可惜此本却于明清之际失传，致使今人无缘得见千年前风靡程度甚至超越二程的蜀学经典，甚憾。
在我心目中，李零大约是现世与东坡先生最接近的学者了，除却辞章艺术才华不提——无书不读、健谈风趣、博大而精深、爱好奇门方术，且都对芸芸众生怀有平等的敬意……这些足以激起我阅读李零版《论语》的愿望。
当然，苏轼与李零间的区别也非常明显。
东坡以庄周自诩，以陶诗为伴，从容而旷达。而陈远先生却将李零比作“竹林七贤”，陈明先生也指出这本书实为“作家的文采、训诂家的眼界、愤青的心态”。
许多人对陈明的判断嗤之以鼻，尽管新书发布会当天貌似浩浩荡荡的“专家吹捧团”中，真正专业搞过儒学经典研究的，真正有资格对这部经典训诂作品作出学术评判的，只有陈明和刘梦溪两人（大约还能加上一个比较文化学的刘东）。
刘梦溪先生说，世界上有两个孔子，一个是被统治者尊为“至圣先师”的孔子，一个是作为思想家的孔子。世界上有两个李零，一个是写论文的严谨学者李零，一个是作为理想主义知识分子的李零。现在流行的论语解读也应当有两种：一种是面向大众的于丹，一种是面向精英（或曰智识阶层）的李零。
陈远先生说，李零的解读很通俗嘛，大众怎会读不懂——而我甚至觉得，作为一个杂文家老写手的训诂学著作，他其中插科打诨卖弄风格的文字，甚至还多了些，令这本定价近50块大洋原创文字却并不算多的书，多少有些“注水猪肉”的嫌疑。
大家都知道李零对于陈明所代表的大陆“新儒家”一派向来有些不屑，认为欲以一族之文化“拯救世界”的妄想十分可笑，过往言论文章中亦多有戏谑怠慢之语。于是想当然的认为新儒家们对这部书定不会有好评价。
不要忘记，最了解你的，往往是你的对手或敌人。
当年王安石与苏东坡势如水火，但对彼此间的诗文才学却一直惺惺相惜，王能点出苏文中“一字未稳”，亦仅有苏能解王诗中佛道典故。
私以为陈明先生在公开场合所作的如此断语固然有些刻薄，却未尝不是一剂苦口良药。他说：“李零为什么会用训诂的方法做这件事，表现出那么大的热心，并且充满自得的味道，这个就跟愤青的心态有关系。愤青因为对现实有非常多的不满，或者说文革受到刺激——这是他自己的调侃。”
很犀利的评判，令人一时无从反驳，是不是？
我不知道李零先生做此书究竟是以哪一种心态为主，如刘梦溪言，是学者的心态，还是知识分子自期的“愤青”心态？
若论学者的心态，则如陈远先生所言，这部仅以训诂原典为主，并未就《论语》及孔子形象在各朝代、各学派中的演变历程作出进一步梳理分析的著作，究竟有多大意义。——起码，它没有满足我对于儒家流脉考释的阅读需求。
若论知识分子的心态，全书的训诂风格却又显太严肃，太苦闷，与浮躁乖张的标题形成过于鲜明的反讽——也跟他自己一向倡导的“且教儿颂花间集”之达观形成一种巨大反差。
这种反差令我有些错愕，也有些不满。
举例来说，《论语》中我最喜欢的一段是《先进第十一》章中的第26节，孔子、子路、曾点、冉有、公西华几个人跟孔子谈论梦想的对话。其中孔子对赞赏的，是被视作“狂士”的曾点所言：
“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二三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多美的人生理想，这是我看到的最可爱的孔老爷爷的面孔。
我本以为李零先生也能欣赏到这种可爱，但他是怎么解读的呢？
他取了清人张履祥的说法，说这四子之志是在讲治道有先后，“不但有意思，也很有道理”。
两个字：枯燥。
于是刘东先生这么评价：“李零的书跟别人的书都不一样，我们认为重头的语言，李零三两句打发掉了，但花了很多力气发挥文革当中他所愤怒的地方、吃肉不吃肉的地方。如果我写的话，会对韶乐的论述努力发挥。但是李零这样的解读透露作者本人的心理怎么样。……而我在读《丧家狗》的时候，看到的是活生生李零的本人。这里面又说了孔子是圣、不是人，学而不厌、诲人不倦等等形象，越看越像李零：梦想着什么、颠沛流离，像一条无家可归的流浪狗。我感觉到这里面除了学术价值以外，还是李零的孔子之道。……书里面说了孔子是丧家犬，但是孔子仅此而已能够成为四大圣哲之一吗？李零的品位有点单一，就像他吃饭，非常的简单，甜、辣、淡、软就行了，如果别人说有更好的东西，李零他就不懂了。孔子喜欢诗，看见水他会说“逝者如斯”，发出对人生的。这使孔感喟。作为具有多方面才华的人，孔子还有懂“乐”的一面，对韶乐很有研究，这才能够化成中国文化的大师。……我们应多看到孔子以前没有被人看到的一面，更多聊聊他的文学、艺术，这样比较好。”
多妙，这才是我原本期望能从李零先生书中读到的东西。
最后再举出一句话来：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李零先生说，这话有点意思，意思在哪里？主要是对批判知识分子有用。知识分子是知识分工体系下的精神残废，瘸子看不起瞎子，瞎子看不起瘸子，认两狗字，就以为谁都不如他心明眼亮，手中有真理，错当杀人刀，特拿自个儿当葱逮谁灭谁。其实，仔细要想，谁不比你强？我就佩服各种有特殊技能的认，特别是知识分子意外的人，工人、农民、运动员和艺术家。吴敬梓写了《儒林外史》，最高境界是擅长琴棋书画的四个人，全是市井细民，这是看透了。我最讨厌，就是知识分子的势利眼。
说得多么漂亮啊。
对比一下李零先生对新儒家和于丹诸人的态度，这话却显得非常玩味。
他看不起新儒家悲天悯人自恃崇高济世救人的理想主义悲壮情结，觉得这是知识分子的“装B”心态，便用“竹林七贤”对抗当朝统治者的狂勒不羁满口粗话那一套去嘲笑他们。
“孔教乌托邦”救不了天下，他说。
学术之争不多作评价。
然而，君不见您的新书发布会上，有那么多“砖家”，包括主持人，为了给您捧这书，拿可怜的弱女子于丹开涮了多少次，您可有发出半点“最讨厌知识分子的势利眼”的声音？
经院学者是伟大的，同样，我们也无法否认一个个走向乡村教堂的牧师的存在意义。
“吾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儿。眼前见天下无一个不好人。”
这是我最喜欢的东坡先生的一句话，送给李零先生，毕竟我想，李先生总的来说，是一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