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须承认，勒吉恩的这本书，是一部需要视心境而读的作品。
正好适合这会儿被成堆经文注疏、考古史辩、数术方技、星历律制、五行八卦、风水地气、乐史书论……弄得头晕脑涨寝食难安的自己。
每天睡前喝杯热牛奶，翻上2页，忽然觉得很舒服。
Telling，倾诉，实际上，也就是“传道”的意思吧。
这不是一篇书评，不过是借着书评的名义发的些牢骚随笔罢了～算是“倾诉”系列的第一篇罢，随后的4篇就跟这书没什么关系了，大约都是近期读书笔记跟随感辑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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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诉》是“海茵”系列的一种部，内容依旧是一个埃库盟的观察员，对一个我们陌生又熟悉的星球展开文化人类学考察的故事。依旧带有勒吉恩特有的东方式、女性式的人文关怀，依旧在不经意间流露着“美利坚世界自由民主阵营”的优越感与傲慢，依旧充满古典学院派的优雅与感伤。
这本书在书市的反响并不热烈，在评论者眼中也不怎么被看好。
不知为什么，我却始终难以一次读完它。因为每次翻阅，都会唤起许多无关的感触与回忆。
有关成长、有关文化、有关传承、有关记忆、有关历史、有关语言、有关天人、有关宗教哲学、有关神秘主义、有关民俗礼制、有关大自然、有关旅行、有关峡谷河川、有关草木森林、有关稳定、有关权力、有关信仰、有关盲目、有关自我、有关生命、有关爱……
这不是什么外星考察报告的“科幻小说”，而是勒吉恩本人，抱着谨慎、好奇而同情的心态，缓缓倾诉着她对大洋彼岸那场著名、熟悉又陌生的，历经10年之久的“文化革命与浩劫”的感伤。
对于一名亲眼见证过从旧中国到新中国，从“破四旧”到“土改”、“反右”、“文革”，再到“以经济建设为中心”数次狂风暴雨般变革的90多岁老人，对于一名长期对中国文化抱有浓厚兴致的学者文人，写出这样一部集中反映上世纪50年代初－80年代末，国人社会心理冲突与矛盾题材的书，并不令人感到惊讶。
当今欧美或东亚学界，将中国当代史上那犹如一幕壮大悲喜剧的10年，有从权力斗争政治哲学来研究的，有当作大众社会无意识心理的社会学研究的，亦有从知识分子文化心态变迁来看待的……但能将之含蓄而诗意地化作如此温情叙事的，迄今只见勒吉恩。
对于某些吹毛求疵的学院派人士而言，勒吉恩对“诉真道”——即对支撑起中国长达数千年稳定社会结构的传统文化心理的描述，无疑是失之严谨的，带有明显的文人式浅陋。但一般读者却只会看到，像勒吉恩这样的“外人”，竟能如此细微而体贴地点出那场“文化革命”对于中华文明之“根”的损害。除了“感动”与“感激”之外，似乎也一时难以找出更好的词汇。
是的，文中一直所探询的“道”，及其所赖以传承和表达的形式，无一不酷似中华文化的某一面特征。
比如“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比如象征宗族、血缘谱系的“生命之树”
比如阴阳两仪、三一、三位、四时、四分、四方、四象、无行、五星、五位、五音、五德、七律、七星、八卦、九宫……这些神秘的象数含义
比如茶道、行气导引术、中药，比如万物有灵、修心养性、天人合一
比如礼乐制度的约束，比如“绝对”神灵的缺位，比如神秘主义巫卜崇拜与不敬鬼神现世心态的并存
她看出，这是某种久远便存在的伦理道德体系，利用某些观念、习俗和文化传统的约束，来达到“教化众生”的“大一统”权威效果。
她也看出，所谓的“理一分殊”，在不同地域、不同知识层面民众中，这些错综复杂体系所存烙印的矛盾与辩证统一。
她更看出，这些“传道者”，或者说，“语言”和“知识”本身，才是民众们所敬重、尊崇的对象，除此基本信念外，便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代代兴衰悲亡史。——这一点，由“孔子改制考”到“儒家革命论”，自不待言。
太史公曰：洋洋美德乎！宰制万物，役使群众，岂人力也哉？余至大行礼官，观三代损益，乃知缘人情而制礼，依人性而作仪，其所由来尚矣。
人道经纬万端，规矩无所不贯，诱进以仁义，束缚以刑罚，故德厚者位尊，禄重者宠荣，所以总一海内而整齐万民也。人体安驾乘，为之金舆错衡以繁其饰；目好五色，为之黼黻文章以表其能；耳乐钟磬，为之调谐八音以荡其心；口甘五味，为之庶羞酸咸以致其美；情好珍善，为之琢磨圭璧以通其意。故大路越席，皮弁布裳，硃弦洞越，大羹玄酒，所以防其淫侈，救其彫敝。是以君臣朝廷尊卑贵贱之序，下及黎庶车舆衣服宫室饮食嫁娶丧祭之分，事有宜適，物有节文。仲尼曰：“禘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观之矣。”
（——《史记·礼书》）
周公重礼而天下治，这“文化大一统”到了秦始皇变成“权力大一统”，到了汉武帝变成“权力＋文化”大一统——亦是“最高话语权”。
到了宋朝，这“最高话语权”被诸子们尊为“洪范”、宪法般的“国是”，从而权力斗争变得更加简单——谁得到“国是”，谁便得到九鼎。
最终，各持“国是”的民国逐鹿群雄中，鄙视秦皇汉武唐宗宋祖的本朝开国天子，不过借用了外国一个叫“阶级斗争”的理论毛皮及其背后的象征势力，便轻松革掉了“封建”、“四旧”的命，问鼎中原。
而此时，他所面对的，是早已被旧有体系支配习惯的，早已习惯“一朝天子一朝臣”的，世上最好统治的“顺民”。
很多外国学者死活也想不通，区区一个人的魅力，怎能使十亿人的灵魂和行动都像被催眠着魔一般，面对那样一个个空妄的许诺与荒谬的社会镜像而如痴如醉，狂欢乱舞，至死不悟。“那个人”的一举一动，操纵着世上十亿个生灵的喜怒哀乐、生老病死、所有的生命意义和希望。他们却不知道，生来便信奉着“父父子子、君君臣臣”伦理纲常的国人，盲目顺从已成为其生存潜意识中的一部分，“顺从大多数”，是这个以郡望宗族血缘集团为保障的社会中，唯一的生存指南。“道德、忠义、守节”高于一切，“个人”比起“集体”利益是微不足道的。
上至一个个被当作“质子”送到敌国的王子、被当作“和亲礼品”被送往蛮族的公主，下至一人违逆则诛灭九族、一人得到则鸡犬升天……的种种历史事实历历在目，这些信条，由此牢驻脑海，宁灭人欲，不破天理。
这些“天理”，就是由鲜血涂写的，自家族谱上的那一棵棵树木。而所有的树木之根，都连向同一个地方——九鼎皇极之所在。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凄凄，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
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诗无邪矣。”孔子出乎意料宽容地放过了这些无知的上古子民，让这些美丽且自在的情歌得以流传至今。
但那风中自由舞动的蒹葭，在严肃端庄的“周礼定制”后，便逐渐消逝了。
那是不懂事儿的坏小孩，你们不能学那样！
师长们严肃的说。
“你们要懂事，你们要快点长大，你们要早点为家里分忧。”可怜的中国儿童们，从来都没有经历过那些单纯、美丽童话的幻想，从小就被教育“要大人听话”，最好的孩子是最像大人的孩子，最“不像孩子”的孩子。
可怜的孩子们，还没来得及看清天空外眨眼睛的星星、风中飘过的花之精灵，就被扼杀掉全部的创造力与个性，被家族社会用既定的最快速的方法打磨圆滑，垫进维持这个超稳固社会运转的大机器内。
要不是有本残存的《山海经》，他们，包括迅哥儿的童年，该是多么寂寞。
塞翁失马，福兮？祸兮？
自从荆柯、高渐离哥儿俩先后失手，易水边的悲歌也逐渐淡漠了。
仗义独行的游侠，失落地驰往疆场，只好做个建功报国的良将。
魏晋时独啸竹林的风度，只可能是药酒磕多了的灵光一闪罢。
因为那些敢对君王说“君算老几，你小子给我过来，信不信我炒了你找别家去”的名士风范，早被巍峨大一统的万里长城地基给压垮。
自此后，再张狂的国士，如诸葛亮、如魏征、如包拯，也不会敢与帝王争高下。更多时候，帝王的一次皱眉，便足以令所有公卿臣子拜服脚下。
“学识”，不再与“权力”平起平坐，只得困于士林的象牙塔内，一边随时敬候皇权的召唤，一边小心翼翼地划分着门派世系、吵着与世无争的嘴巴官司。
那是不懂事儿的坏小孩，你们不能学那样！
师长们严肃的说。
“你们要懂事，你们要快点长大，你们要早点为家里分忧。”可怜的中国儿童们，从来都没有经历过那些单纯、美丽童话的幻想，从小就被教育“要大人听话”，最好的孩子是最像大人的孩子，最“不像孩子”的孩子。
可怜的孩子们，还没来得及看清天空外眨眼睛的星星、风中飘过的花之精灵，就被扼杀掉全部的创造力与个性，被家族社会用既定的最快速的方法打磨圆滑，垫进维持这个超稳固社会运转的大机器内。
要不是有本残存的《山海经》，他们，包括迅哥儿的童年，该是多么寂寞。
塞翁失马，福兮？祸兮？
自从荆柯、高渐离哥儿俩先后失手，易水边的悲歌也逐渐淡漠了。
仗义独行的游侠，失落地驰往疆场，只好做个建功报国的良将。
魏晋时独啸竹林的风度，只可能是药酒磕多了的灵光一闪罢。
因为那些敢对君王说“君算老几，你小子给我过来，信不信我炒了你找别家去”的名士风范，早被巍峨大一统的万里长城地基给压垮。
自此后，再张狂的国士，如诸葛亮、如魏征、如包拯，也不会敢与帝王争高下。更多时候，帝王的一次皱眉，便足以令所有公卿臣子拜服脚下。
“学识”，不再与“权力”平起平坐，只得困于士林的象牙塔内，一边随时敬候皇权的召唤，一边小心翼翼地划分着门派世系、吵着与世无争的嘴巴官司。
再之后，“人民革命”的红色海洋席卷一切，学者之间的争鸣也被禁止，“集体利益”被提升到大一统的“国家利益、阶级利益”，被“阶级斗争”的大纲统一格式化。
联系起来的根须，才有可能稳固生存、成长起来，支撑起更多的枝桠绿荫。所以，那自由脱离森林的风骨，是“离经叛道”的，是不被允许的。
勒吉恩小心地指出，“诉真道”，是一种依靠“识文断字者”、“授业解惑”者，即“士”与“师”来治国和传道的社会文化传承形式。
这种对“书”、“师”和“史”的尊敬，构成整个民族文化潜意识牢不可破的基础。
秦始皇焚书坑儒，仅破坏了统治阶级（权力所有者）对士人的尊崇感，令其永远在权力面前卑躬屈膝抬不起头，但却破坏不了民众们对书籍与读书人天然的敬畏，而且，他们更需要“知书达理者”来助其治天下，一方面，也忌讳着自己的青史留名形象。
所以，尽管被阉了一刀，“太史公”们依然保有自己的尊严和骄傲。
直到那个十年的到来，那个颠覆了数千年民族文化心理最基础的“根”的风暴到来。
稍微清醒一点的人，都懒得对那些年间的人口死亡率或者经济衰退程度多言。他们知道，那场自上而下的风暴，最可怕的是什么。
它将这个民族的“根”割断了。
它割断了维系着“宗宗亲亲”制度的血缘之根，人们对自己的“出身”百般计较、千般仇恨、万般无奈。
它割断了维系着文化传承的 “尊师重道”文化之根，国史上第一次出现愤怒的学生们集体辱骂鞭打恩师、践踏字画书本、破坏古籍文物的场景。
习惯了被权力者玩弄股掌间的翰林学士们，眷恋着乡土一时犹豫没有逃往海外港台的知识分子，一时天真被“引蛇出洞”“百花齐放”，还妄想协助“新君”安定天下的士人们，被来自上、下两头的势力同时背叛，促不及防地，自肉体到灵魂，粉身碎骨，被倒入垃圾焚化炉，重新炼造。能熬出生天的，要么如孙猴子般老眼昏花、难辩黑白，终日躲闪着不敢视人，要么选择性失忆，全心投入检讨自我批判同僚的伟大功业中。可怜的是那些骨质纯粹些的，莫说七七四十九天，火一点着便化掉了，也落得干净。——前面已有那打发掉千万尸骨的“XX英雄纪念碑”，也不在乎事后多立几块“大师”的牌坊。
可惜的是，汝本将心向明月，如今自“新儒家”、“新道家”、“国学大师”、“民主选举”、“新闻自由”、“民族主义”、“纯文学”、“希望工程”、“绿色奥运”、“科学发展观”、“和谐社会”……的牌坊越立越多，人心却越来越涣散，队伍越来越难带。
现在为什么出不了“大师”？我们为什么总得不了诺贝尔文学奖？
人们面面相觑，惶惶不安。
勒吉恩说，“倾诉者”与“倾听者”，乃高山流水，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但现在，没有“师”，也没有“生”了。如校园里通行的称呼一样，现在只有想方设法利用廉价劳力的“老板”和斤斤计较所得名利报酬的“打工仔”。这些人根本不可能是真正的“得道者”与“求道者”，“道”对他们来说，仅仅是通往功名利碌的手段——无论那些“名利”，是对政坛、商界、文坛还是学界而言。
“礼乐崩怀、人心不古。”孔子丧家狗般地哀叹道，“道不行，沉浮浮于海。”
嵇康大笑说
自此后，广陵散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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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
有人不理解我为什么要将此书的主题范围扩大到“对文革和改革开放前后中国人社会文化心理变更的指桑骂槐”。
其实看过几本80年代文化意识研究的书目就会发现，70年代闭关锁国的“极左”，与80年代崇洋媚外的“极右”社会心态，没有本质差别。
一个全体人民只看8个样板戏的社会，跟上至高级教授大学生下至边防战士乡镇医院小护士煤矿黑劳工都没日没夜追看《黑格尔全集》、《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美学三书》……甚至《法拉奇采访笔记》这种专业书也到人手一本地步的社会，同样是不正常的。
有些《读书》编辑还痛心疾首90年代后杂志销量的直线下降——这种文化人才看的圈内闲谈杂志，在当时读书识字的人都没多少情况下，每月能狂销十几万本才是不正常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