赋茶
唐·元稹（一七令）
茶。
香叶，嫩芽。
慕诗客，爱僧家。
碾雕白玉，罗织红纱。
铫煎黄蕊色，碗转曲尘花。
夜后邀陪明月，晨前命对朝霞。
洗尽古今人不倦，将至醉乱岂堪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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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清新可爱的宝塔茶诗，便是我这次亲临青城的又一目标了。
茶，《尔雅》郭璞注称："今呼早采者为荼，晚取者为茗"，传为炎帝神农氏所采制。
实际上，古人饮茶风尚自唐后期方成气候，在郭景纯那东晋年代，无论是茗或茶，仅作为北方南逃来的世家贵族们间猎奇的玩物罢了。
蜀中自古茶乡，唐人陆羽《茶经》中便多次提到蜀茶，顾炎武《日知录》更载：“孙楚诗云：“薑桂荼荈出巴蜀……是知自秦人取蜀而后，始有茗饮之事。”即说中国饮茶风俗最早源于巴蜀。
青城山海拔多在1000米左右，云多雾重，空气清新，宜于茶树生长。西汉时司马相如就称赞青城山的沙坪茶为上品，唐宋年间青城茶更享有盛名，宋时青城“紫背龙芽”、"白背龙芽"均被列为贡品。王铭铭先生在《心与物游》一书中论及古代茶马遗事时，便是以《青城山志》中《貢茶定額記碑》中涉及的青城茶入贡一事而引开去。
自秦汉以来，我中原农耕民族种茶，却无大片草原可牧马，尤其是古代战争必须品——战马。而终日食肉饮奶的边疆游牧民族有良马，却必需中原茶叶来除却腹中油腻，平衡膳食中的纤维素含量。
于是，以茶易马，即边区少数民族用马匹换取他们日常生活必需品的茶叶，逐渐成为我国自唐宋起长期推行的一种政策：即在西南（四川、云南）茶叶产地和靠近边境少数民族聚居区的交通要道上设立“茶马司”，制订“茶马法”，专司以茶易马的职能。茶马司在元朝因游牧和农耕民族的“大一统”而暂罢，到明清时又重置。今年3、4月西去大理丽江途中，便路过多处茶马古道遗迹。
而蜀中茶法，最早史载源于北宋王安石熙宁变法，经略安抚使王韶献《平戎策》后，在甘肃临洮一带主持的熙河战役期间。（这段历史《新宋》的粉丝想必都非常熟悉了～）王韶作战，急需大量战马，朝廷即令在四川征集，在四川四路设立“提兴茶马司”，负责从事茶叶收购和以茶易马工作，并在陕、甘、川多处设置“卖茶场”和“买马场”，沿边少数民族只准与官府（茶马司）从事以茶易马交易，不准私贩，严禁商贩运茶到沿边地区去卖，甚至不准将茶籽、茶苗带到边境，凡贩私茶则予处死，或充军三千里以外，“茶马司”官员失察者也要治罪。
有学者在考据北宋初年的王小波、李顺农民起义原因时，引证四川老乡苏辙《论蜀茶五害状》一文：“臣闻五代之际，孟氏窃据蜀土，国用褊狭，始有榷茶之法。及艺祖平蜀，放罢一切横敛，茶遂无禁，民皆便之。其后。淳化年间，牟利之臣始议掊取。大盗王小波、李顺等因贩茶失职，穷为剽劫……自后朝廷始因民问贩卖，量行收税”中关于“贩茶失职”一说，谈及宋初政府对蜀茶的经略制度，即“听民自买卖，禁其出境”，对内是没有禁榷的——直到熙宁七年(1074年)王韶作战那会儿，才正式明令禁榷。
无论设置茶马专卖制度为何时，无论那些“贡茶”、“马茶”中包含了多少百姓的血泪和汗水，多少种族文化间的交流和融合，现代人可以看到的，仅仅是这些历史的遗迹——一条条悠远而狭长的茶马古道罢了。
例如都江堰旁那条通往阿坝州松潘县的松茂茶马古道。都江堰（灌县）在历史上的战略地位十分特殊，这里除了有节制川西平原旱涝关键的都江堰外，由于地处青藏高原与川西平原的地域板块交汇点，又总扼着岷江峡口的咽喉，出玉垒关，就是羌、藏等少数民族居住的边陲之地（汉以前都江堰基本居民的构成，还是氐羌人的后裔），因此这里自然成为古代中原政权设在西南部的第一道战略防线。松茂古道创立自三国蜀汉时期，隋唐时因与吐蕃的茶马互市，更是成为世界古丝绸之路的重要支线，各国各族商队络绎不绝，繁华一时。
这些茶马古道，除却军事、经济战略意义之外，还是一条文化交流大动脉。青城山道教正一教派，就含有大量羌人原始巫术的痕迹。从中原逐步流传开来的佛教，更是通过茶马古道传向藏族居住地区，沿岷江而上的古道上，至今还留有多处初唐时期的摩崖石刻佛教造像。——而在成都、青城山、峨眉山等地不可避免重复上演的历代佛道之争，也成为其间一道耐人寻味的文化景观。
我们知道，真正意义上的茶，应以“山茶科”茶树叶为原料加工而出，其它树叶（或花果）加工出的，严格意义上来讲不属茶饮，现代多统称“花草茶”罢了。
这苦丁茶一般有二种，一种为大叶苦丁茶，原产广西（一说海南，盖产自岭南一带），古称皋卢茶，已有2000多年的饮用历史，东汉《桐君录》载曰“南方有瓜卢木(即皋芦)，亦似茗，至苦涩，取火屑，茶饮……而交广最重，客来先设，乃加毛茸”。即说苦丁茶严格意义上也不是茶。但有一种苦丁除外，即“野生小叶苦丁”，也就是青城山产的独特绿茶，极品苦丁——“青山绿水”。
“青山绿水”，其名来源有二：一说是因在冲泡后汤色翠绿透亮，芽丁嫩绿喜人，在中国现有绿茶品种中，以该茶的冲泡颜色为最，因此得名“青山绿水”。 另一种说法跟本朝太祖有关：当年毛太祖视察了都江堰后，顺便溜达到青城山修养，道长以这道极品苦丁接待圣上。太祖饮后龙颜大悦，想起刚临幸过的都江堰，乃赐名“青山绿水”。“青山”当指“天下幽绝”的青城山，“绿水”自然是岷江水了。
午后的青城山，阳光漫洒，云淡风轻，用过农家清淡朴素却鲜嫩可口的午膳后，主人给我们端来一杯青城山著名的“青山绿水”。 镂花透明的玻璃杯，一汪绿水映然其中，小小的翠叶尚未完全沉静，在杯中轻舞翻飞，惹出满杯春意盎然。浅尝一口，清新异常，苦尽甘来，唇齿留香，不禁大赞“不负盛名”。
当然，这道“青山绿水”虽碧绿清雅之极，却并非那历史悠久的“贡茶”青城绿茶。“还是现在的日子好，我们如今喝的这茶，可比古时侯皇帝喝的茶都好涅！”农庄主人得意地笑着。
“数年前来青城访茶时，只知贡茶与竹叶青之名，‘青山绿水’大抵是近些年才声名在外的罢。”我说，“却不知如今还有甚新茶可试？”
“嗯，你要说茶的话，我有个朋友在上面道观做茶叶生意的，也是一饮茶之人，晚上叫她来与你详述，可好？”“如此甚好～”我于是附掌称善，自去客房歇息不提。
用过晚膳，天色渐暗，坐在二楼阳台上，远远便见一束着马尾、身着“道”字T恤衫的姑娘，手拿几包茶叶，自山路上拾级而下，款款行来。被主人唤下楼去，便已有一杯清澈淡雅的绿茶奉到手中。“知你不喜浓茶，我便没有泡那‘龙芽’，这道‘雪芽’与‘龙芽’同为青城现有绿茶中的极品，为清明前后雪中第一道芽尖采制而成，你且饮来试试？”姑娘慢条斯理地说着，“我这是下班业余时间，顺道来看看朋友罢了，你慢慢品，不妨事。”
看着杯中粒粒白毫显露的翠嫩芽尖，闻之便觉阵阵茶香扑鼻，入口便觉清新味爽，真不负青城茶“清而不淡、浓而不涩、香而不艳、精而不俗”之美誉。“姐姐可是道家中人？平日也饮茶？”我不禁好奇地问道。
“我起居工作在道观罢了，尚未正式入籍涅，城里的爹娘不许，还总是唠叨要我回家另寻事做——不过，有这份信仰的话，入籍与否也不重要吧。”道家姑娘淡淡地说，“平时自然饮茶的，饮茶亦是修道一课啊，不是吗？”
我想起赵州和尚那“吃茶去”的著名典故，不由微微点点头，笑道：“家在都江堰市区？好地方啊，那这深山老林里面，住得惯么？”
“条件自然是艰苦的，道观里不像农家，没有单独卫生间和热水淋浴，没有电视电话，吃得也简陋，拿的报酬也不多……”她亦端起一杯茶，若有所思，“——不过，我说了，有那份信仰的话，这点牺牲可以忍受的。”
“姐姐所言甚是，在下平素所佩服的，便是您这般勇于身体力行之人啊。”我肃然起敬道，“我虽爱这青山绿水，无事亦喜谈佛论道，长居此地，却恐难以委屈……”
“谈佛论道？”她哑然失笑，“佛道二家虽同好饮茶，却是‘道不同’涅。你看那佛家品茶，讲究‘品尽世间苦’，看破现世红尘，修的乃是来生极乐，所以他们云水行脚天下，风餐露宿，只化缘，不养生，生死随缘，涅槃寂静。道家品茶，讲究‘反朴归真’，修的乃是今生超脱，所以他们隐居山林，筑观养生，习武炼丹，种菜采茶，清虚自持，得道成仙。”
“言之有理，然，既如此，那天下佛门子弟所筑的宫殿寺庙，岂不是毫无意义了？”我小心翼翼地问道，心中却为终有一人能替我说出这番大逆不道之语而窃喜，“佛家否定现世一切，那修寺、礼佛、拜佛又有何用？”
“佛为何物？那些泥塑的金身菩萨么？”她反问。
“我明白了。”我点点头，心悦诚服。
僧问赵州弟子严阳尊者：“如何是佛？”
师曰：“土块。”
曰：“如何是法？”
师曰：“地动也。”
曰：“如何是僧？”
师曰：“吃粥吃饭。”
附：貢茶定額記碑
（此據《青城山志·文物篇》。該碑刻于清嘉慶十年，即公元1805年。碑立于青城山九泉庵，后佚。）
伏維我皇上，德邁三山，治臻二帝。一應征徭俱視土地之肥磽，雨露之滋濡，與夫物產之遲早，斟酌盡善，以定厥貢。僧道等生逢聖際，含哺鼓腹，樂何如也。所有貢茶，理宜急輸，以攄草野之忠款，期為向化之良朋。茅邑僻處西隅，山高氣寒，而茶又屬老干，勃發較遲，難供采摘。如照向例，于谷雨前交，則僧道等又將別購充納，不惟致累當身，亦且貽罪斯慢。是以呈懇縣，遵飭從緩辦。惟正貢蒙恩，愛民如子，紆民手足，擬于谷雨以後，立夏以前，上納貢茶壹佰貳拾斤，餘茶陸佰捌拾斤。詳請藩憲永遠定額，旋荷批札，以如稟辦解，勿任差徭多索擾累。井飭該典史武弁一體遵照等示在案。似此仁慈，沾被殊多，理應鐫碑，永奉章程。庶不上誤國貢，而下可洽輿情矣。謹奉欽命四川等處承宣布政使、總理銅政鑄法加五級記錄十二次董署四川成都府灌縣事候補縣正堂加三級記錄五次陳
碑陰
國貢由來，始自康熙年間，有峨山羽人每歲貢茶。至十三年，上憲札飭，灌縣堂主胡示諭青城山道眾李太浩、曲一倫承辦貢茶。其茶斤無有定額，故常住隳頹，難以承辦。其寺觀庵堂共三十五庵，其內十四庵，雖有門差，而無住持。因于嘉慶九年，有本山九泉庵住持通福，弗憚重勞，相約諸山僧道等，稟懇上憲定例規額，鐫石永遠存照。
領眾定例章程首事 李合邦 戴永萬 正 文 鍾永升
（后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