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不识字 何必乱翻书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酒斟时,须满十分。浮名浮利,虚苦劳神。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虽抱文章,开口准亲。且陶陶,乐尽天真。几时归去,作个闲人。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
                                                                         ————《行香子》(苏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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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子 @ 2007-10-04 11:00

  山有木兮木有枝,北方有佳人兮君不知
                       ——
佳人曲》和《越人歌》背后的音乐和男风故事

 

冯小刚很善于模仿和借鉴,张艺谋虽然搞《十面埋伏》失败了,但其中那首源自汉代古曲的《佳人曲》却传唱甚广,于是他在拍《夜宴》时,也特地选用了一首春秋战国时期古乐——《越人歌》,而且一南一北,正好代表了我国诗歌的两种渊源。更巧合的是,这两首歌,背后都有一段曲折的“男风”故事。

 

PART 1  北方有佳人

01.bmp


     
我的这张MSN签名图,是从风姐姐那篇《北方有佳人》的文章插图,很久以前看到,很喜欢,就考了来做头像。

============

原文摘录一些如下:

《佳人曲》 
(
李延年)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 
佳人难再得

 

作者:蒹葭从风   

  

(李)夫人兄延年性知音,善歌舞,武帝爱之。每为新声变曲,闻者莫不感动。延年侍上,起舞歌曰: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上叹息曰:善!世岂有此人乎?(《汉书·外戚传》)   

中国古典美女的典型本在江南水乡。秦淮河边的温婉女子,轻解罗裳,独上兰舟,浑然一幅清秀的工笔仕女图,江南女子给人的感觉应当是吹面不寒的杨柳煦风。然而北方水土滋养下的佳人就是别番风致了。苍茫大地,风过云疏,这里的女子多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率性洒脱。一袭素白衫裙独立风中,吹乱的发丝和白衣一起在风中飞舞。南地女子如玉,温润细腻;北方女子如水晶,剔透清冷,有时还会折射出刺眼的光。北方佳人不能被描绘成细致的工笔,因为风早就吹散了工整的线条,吹晕了纤细的墨迹——想画画啊,只能写意了。   

………………

歌词开篇看似平淡异常,没有一丝渲染,却立时把人引入一种悠远而迥异的意境:晶莹素洁的美人独立于怅惘的寥廓之下。风沙迷了双眼,叫人看不清,只见一个模糊的剪影。你有过这种感觉吗?大漠或者戈壁上,刺眼炙人的太阳下,风卷着细小的沙子划过脸——风速慢了就像按摩,风速快了又像刀割。敦煌壁画上的飞天今天仍留有未褪尽的淡淡色彩,长长的水袖和绸带在大漠上的风一起纷飞,舞动着丝路上的花雨。汉武帝长期和匈奴、大宛、乌孙、车师、月氏打交道,当然见过西域胡舞,当李延年刚唱完第一句的时候,我猜他已经进入了美好的遐想。     

…………    

凡人都是3维立体的,而李夫人在汉武帝眼里,自始至终都是一个完美的2维平面图象,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美好影象。她向来拒绝汉武帝来探病。汉武帝忍不住来探视,李夫人却用锦被蒙住头脸,在锦被中说道:身为妇人,容貌不修,装饰不整,不足以见君父,如今蓬头垢面,实在不敢与陛下见面。她倒是深知朦胧之美的道理,她死后,所有的美好凝固在时间里,化作永恒,这下她再也不用担心和掩饰了。汉武帝伤心欲绝,以皇后之礼营葬,并亲自督饬画工绘制他印象中的李夫人形象,悬挂在甘泉宫里,旦夕徘徊瞻顾,低徊嗟叹;对她的儿子昌邑王钟爱有加,将李延年推引为协律都尉,对李广利更是纵容关爱到了不敢想象的地步……纸一样的飘渺的人,也要用同样飘渺的方式来怀念:层叠的纱帐重帷后,灯影在烛火中摇曳,飘然而来又飘然而去,风韵还是那样倾城倾国……可是,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

        
从风姐姐写的是李夫人,但我更关注的却是这首古曲的乐师本人。这位在中国古代音乐史上占有重要地位的著名乐者,李延年。

 

  “李延年,中山人,身及父母兄弟皆故倡也。延年坐法腐刑,给事狗监中。女弟得幸于上,号李夫人,列《外戚传》。延年善歌,为新变声。是时,上方兴天地祠,欲造乐,令司马相如等作诗颂。延年辄承意弦歌所造诗,为之新声曲。而李夫人产昌邑王,延年由是贵为协律都尉,佩二千石印绶,而与上卧起,其爱幸埒韩嫣。久之,延年弟季与中人乱,出入骄恣。及李夫人卒后,其爱弛,上遂诛延年兄弟宗族。”

  (汉书·外戚传·李延年)

  

“李延年,中山人也。父母及身兄弟及女,皆故倡也。延年坐法腐,给事狗中。而平阳公主言延年女弟善舞,上见,心说之,及入永巷,而召贵延年。延年善歌,为变新声,而上方兴天地祠,欲造乐诗歌弦之。延年善承意,弦次初诗。其女弟亦幸,有子男。延年佩二千石印,号协声律。与上卧起,甚贵幸,埒如韩嫣也。久之,浸与中人乱,◇集解徐广曰:“一云坐弟季与中人乱。”出入骄恣。及其女弟李夫人卒後,爱弛,则禽诛延年昆弟也。 ”(史记·佞幸列传第六十五)  

 

李延年是汉代最优秀的音乐家,也是最著名的汉乐府官员。他们家数他最有才,数李夫人最有色,数妄图染指皇座的昌邑王(李夫人他儿子的儿子)最不自量力, 数“贰师将军”李广利最冤枉(最后投降匈奴还被砍了脑袋)…… 可叹的是,因为出身卑贱、因为阉人身份、因为他是受宠的“外戚”,所以无论其才学政绩如何,正史上他的传记,始终被定位在“外戚”和“佞幸”之间。然后还因“与上同卧起”一句,被安上了一个“汉武帝男宠”的帽子。

 

如汉书《礼乐志》言“是时,上方征讨四夷,锐志武功,不暇留意礼文之事”。可以说,汉武帝一朝,虽因政治原因选择了董仲舒和司马迁等儒家人士作为“显学”,但内心里,除了卫青、霍去病等武将外,最亲近的还是东方朔、李延年这些有趣的“方技之士”罢。

“汉文帝令丞相北平侯张苍始定律历。武帝以李延年为协律都尉,盖掌音律也。”(通典·乐典)

“汉兴,北平候张苍首律历事,孝武帝时乐官考证。”(汉书·律历志)

 

古人向来喜将数术、历法与乐律相提并论,从《乐典》到《汉书·律历志第一》、《礼乐志第二》中,我们可以看到司马迁和李延年的名字先后作为“律历官”和“礼乐官”出现,可见其同朝为官时,两人少不了工作上的联系。

司马迁以儒家春秋之笔的继承人自居,向来看不起那些玩弄阴阳数术的“方技之士”,完全可以想象他平日对李延年这种“故倡之家”出身的卑贱宦官,是如何的白眼以待。加上好兄弟李陵(李广他儿子)因为看不惯“贰师将军”李广利明明毫无才干,却因外戚身份一升再升……一气之下投降了匈奴,就站出来打抱不平说了几句好话。

在民族大义一统天下的时候却说那些 “人道主义”话语,显然是不合时宜的,然后就被割了小JJ……变成了跟李延年一样的阉人。

太史公会不会因此恼羞成怒,才在《史记》里面顺带多写了李家一口子几句坏话呢,比如“与上同卧起”这句话……?

这谁也说不准的。

  

正史上他的传记就只有这样一点点,他的真实面目,就这样混融在“北方有佳人”的乐声中,掩盖在“与上同卧起”的暧昧色调中,模糊不可现。

然而,在中国各类礼乐典制古籍中,“李延年”的名字,屡屡铭刻,震烁古今。

     “时嬖臣李延年以好音见,上善之,下公卿议,曰:“民祠有鼓舞乐,今郊祀而无乐,岂称乎?”公卿曰:“古者祠天地皆有乐,而神可得而礼。”或曰: “泰帝使素女鼓五十弦琴瑟,悲,帝禁不止,故破其瑟为二十五弦。”於是塞南 越,祷祠泰一、后土,始用乐舞,益召歌儿,作二十五弦及空侯瑟自此起。”

       “《律书·乐图》云:横吹,胡乐 也。昔张博望入西域,传其法於西京,得《摩诃兜勒》一曲。李延年因之,更造 新声二十八解,乘舆以为武乐。汉时常给边将,魏、晋以後,二十八解又不复存, 其所用者,唯《黄鹤》、《垄头水》、《出关》、《入关》、《出塞》、《入塞》、 折杨柳》、《黄覃子》、《赤之杨》、《望行人》十四曲也。”(《文献通考·乐考》)

 

“至武帝,乃立乐府,始置之也。乐府之名盖起于此,哀帝时罢之。采诗夜诵,采诗,依古遒人徇路,采取 百姓讴谣,以知政教得失也。夜诵者,言辞或秘不可宣露,故于夜中歌诵也。 有赵、代、秦、楚之讴。以李延年为协律都尉,多举司马相如等数十人造为诗赋,略论律吕,以合八音之调,作十九章之歌。以正月上辛用事甘泉圆丘,用上辛,依周礼郊天日也。辛,取斋戒自新之义。使童男女七十人俱歌,昏祠至明。”(《通典·乐典》)

 

单看以上记载,可以说,李延年作为“协律郎”这一乐官,实在称职得不能再称职,他作为乐府官,作为司马相如的直属上司,以这首简单的、为妹妹而作的《佳人曲》,一举击败阿娇皇后千金托付司马相如所作的《长门赋》,在武帝心中留下更深刻的美丽思念,足以说明其实力。

在《汉书·礼乐志》关于“新年音乐会”的情景还有一句美妙的描绘夜常有神光如流星止集于祠坛,天子自竹宫而望拜,百官待祠者数百人皆肃然而动心焉。”

难以想象,庄严的郊祀上,令面容肃穆的百官皆心生悸动的童音天籁,到底是如何模样。

 

 “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动,物使之然也。感于物而动,故形于声,声相应故生变,变成方,谓之音。比音而乐之,及干戚羽旄,谓之乐。”(《礼记·乐记》)

 

乐由心生,音乐是最能直接触碰到人心和灵魂的媒介。通晓音律的李延年,对如何能打动武帝的灵魂,了如指掌。

“汉武帝所幸宫人丽娟,年十四,玉肤柔软,吹气如兰,娟身轻弱不欲衣。缨拂之,恐伤为痕。每歌,李延年和之,于芝生殿旁,唱回风之曲,庭中树为之翻落。常致娟于琉璃帐,恐垢污体也。常以衣带系娟袂,闭于重幕中,恐随风起。娟以琥珀佩置衣中,不使人知,乃言娟骨节自鸣,相与为神怪也。”汉?郭宪《洞冥记

       玲珑婉致的宫女丽娟,同貂禅、李白(这位……)一道,被后世比附作“国色天香”的牡丹花神。芝生殿上,两人和歌的那曲《回风》,余音绕梁,醉花引凤,何等天籁,多么美妙绝伦的场景。面对此等佳人,武帝能不心驰神往么?  

    美学上一直有关于“美与善”统一性的争议,于是在想,沉溺于音乐之纯美境界的李延年,对于凡俗世间那些丑恶的权力争斗,到底有没有自觉呢?

爱才、惜才的汉武帝,到底是爱李延年的美色,还是他抚琴而吟时,那难以掩饰的才华光芒?

 

令人叹息的是,再美的事物,也难以逃脱时间的打磨;再深刻的爱,也敌不过帝王时刻警惕的权柄之心。

汉武帝一生先后宠爱过4个女人,佳人们及其家人的命运各有不幸。

当年“金屋藏娇”的阿娇皇后,请司马相如当枪手不成,便请来巫女诅咒武帝新宠卫子夫,最终因“巫女男淫”而被废,成为一代百合先驱者;

舞女出身的卫子夫,卫青、霍去病开武将外戚掌权之风,可惜的是被冤杀的戾太子刘据;

14岁就被注定要为武帝生下继承人的钩弋夫人最为不幸,为保护下一代皇权不旁落,“汉昭帝刘弗陵之母”被杀是“不得不做”的事。——虽然这么做仍然没有防止到霍光专权。

排在第三的李夫人,一家命运更为曲折。

其子昌邑哀王刘髆,汉武帝第五子,于天汉4年(公元前100年)受封为昌邑王,在位11年去世,其子刘贺承嗣王位。公元前744月,汉昭帝病逝,霍光等于同年六月迎立刘贺继位,因不甘心做傀儡,在与霍光的权力斗争中落败,在位仅27天被废为“海昏候”,史称昌邑王。

李广利难当大任偏被赶鸭上架,只得投降匈奴,最后被谗杀。

         李夫人死后,李延年宠渐衰,最终被牵连进李广利叛逃至匈奴一案被杀(史书上并未记载李延年被杀原因,但联系李广利叛逃记载,他应该死于此难罢),对比太史公司马迁,两人的境遇何其相似。直令人感叹“相煎何太急”。
     佳人难再得,然而比起“倾国与倾城”之患,那又算得了什么呢?

 

PART 2  心悦君兮君不知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知得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越人歌》是我国历史上现存的第一首译诗,据部分语言和民族学家研究,《越人歌》的语言可能与壮语有系族上的关联,也可以说是一首古老的壮歌。考虑到南方殷商遗民和三苗民族的起源,这点并非不可信。

《越人歌》的风格接近《楚辞》(因为根本就是用楚语翻译过来的嘛……),缠绵悱恻,哀婉动人,在中国诗歌发展史上,它和楚国的其它民间诗歌一起,成为《楚辞》的艺术源头。

此诗最早见于西汉刘向所著的《说苑·奉使篇》。公元前 528年,楚国令尹鄂君子晳举行舟游盛会,百官缙绅,冠盖如云。 在盛会上,越人歌手对鄂君拥楫而歌。一位懂得楚语的越人翻译道:“今夕何夕兮?搴洲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 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中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子晳被这真诚的歌声所感动,按照楚人的礼节, 双手扶了扶越人的双肩,又庄重地把一幅绣满美丽花纹的绸缎被面披在他身上。

 

襄成君始封之日,衣翠衣,带玉剑,履缟舄,立于游水之上,大夫拥钟锤,县令执桴号令,呼:“谁能渡王者于是也?”楚大夫庄辛,过而说之,遂造托而拜谒,起立曰:“臣愿把君之手,其可乎?”襄成君忿作色而不言。

  庄辛迁延沓手而称曰:“君独不闻夫鄂君子晳泛舟於新波之中,乘青翰之舟,张翠盖,会钟鼓之音毕。榜枻越人拥楫而歌,(……)鄂君子皙曰:‘吾不知越歌,子试为我楚说之。’于是乃召越译,乃楚说之曰:‘今夕何夕搴中洲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顽而不绝兮,知得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说君兮君不知。’於是鄂君乃揄修袂,行而拥之,举绣被而覆之。鄂君,楚王母弟也。官为令尹,爵为执圭,一榜枻越人犹得交欢尽意焉。今君何以踰于鄂君子皙,臣何以独不若榜枻之人,愿把君之手,其不可何也?”

  襄成君乃奉手而进之,曰:“吾少之时,亦尝以色称于长者矣。未尝过僇如此之卒也。自今以后,愿以壮少之礼谨受命。

       ——(西汉)刘向 说苑·善说

 

读罢原文,我们可以看到,“心悦君兮君不知”的故事,并非发生在《夜宴》和席慕容诗作中言的“越女”和王子间,更不是后来被一厢情愿地附会为“鄂君礼贤下士的佳话”,而是某卑微的船夫,与王公贵族间一段纯粹而坦荡的同性之恋。

 

中国的文化传统由殷商而分南北二支,诗歌传统亦然,北方有经孔夫子编修过的《诗经》,堪称古朴风雅的写实派代表,南方有屈平宋玉们行吟河畔时所作的《楚辞》,想象瑰丽、浪漫而宏大,更被尊为中国上古神话、历史、民俗研究的宝库。

后来,这二位南北诗派代表都被学者们考证出有吟诵“同性爱”的蛛丝马迹。

“诗无邪矣。”孔子评价说。也就是说,那些古朴的诗歌,反映的是“不知礼法”的上古之民们单纯而天真的生活,因此无论内容是否“有淫声”,都是可以原谅的。

同样,在动物生活史里就存在的“同性恋”现象,作为一种生理本能,它和人类文明具有同样悠久的历史——这些原初的蒙昧生活,也散见于最早的经籍文字中。

  在基督教入侵欧洲之前,同性恋曾在古希腊、罗马普遍盛行,更被称为“希腊之恋”。当时人们认为一个年轻男子没有同性恋性伴便是丢面子,“女人唯一的作用就是生儿育女”,恋爱被认为发生在男人之间更加合适。而在斯巴达的军队中,同性恋更是受到鼓励的行为——因为士兵们为了保护自己的恋人,在作战中会更加勇猛无畏。已知亚历山大大帝和罗马暴君尼禄都有一段著名的“希腊之恋”。 

不过到了希伯莱禁欲主义一统天下的时候,同性恋就未能免责了。
   《圣经》记载:在索多马(
Sodom)之城(可参见同名电影,著名禁片……)的男人中盛行同性恋,他们遭到了可怕的惩罚。圣保罗谴责同性恋说:“男人也是如此,弃了女人自然的用处,欲火攻心,彼此贪恋,男人和男人行可羞耻之事……”(《圣经·罗马书》第一章)

 

中国历史大概也不成一个例外。纪昀在《阅微草堂笔记》(卷十二)说:“杂说称娈童始黄帝”,不过这大抵是不可信的。《商书·伊训》说到“三风十愆”,说“卿士有一于身,家必丧,邦君有一于身,国必亡,臣下不匡,其刑墨”。三风之一叫“乱风”,乱风包括四愆,其一是“比顽童”。假如“顽童”所指的就是后世所称的“娈童”,便当是关于同性恋的最早的记载了。

从春秋战国到汉晋,男风一直长盛不衰,直到唐宋以后,儒家礼法逐渐深入人心了,男风之俗才逐渐贬为“个别案例”。

不过,男性聚集的军队和伶人戏班等群体中,始终难逃“同性爱”的阴影,这点倒同西方一样。

潘光旦先生在翻译霭理士的《性心理学》后写了一篇《中国上古文献中的同性恋事例》附录于后,其中关于《诗经》、《楚辞》的“男风”背景考释得非常清楚,摘录如下:

“ ……

清代某人笔记说程廷祚(绵庄)注《郑风·子矜》一章,谓是两男子相悦之词。程氏有《青溪诗说》一种,不知是否即为此注所从出。

子矜》一诗是这样的:青青子矜,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据《诗序》说,这是一首刺学校废坏的诗,何以见得是刺学校废坏,我们固然看不清楚,但何以见得是指二男子相悦,我们也看不明白,不知程氏还有什么别的依据没有。

如果没有,而只是就辞气推论,那末,《郑风》中这一类的作品实际上还不止一篇,例如《山有扶苏》、《狡童》、《褰裳》、《扬之水》。前三诗再三提到狂且、狡童、狂童,而《褰裳》一诗的序里更有“狂童恣行”的话;《扬之水》一诗则有“终鲜兄弟,维予与女”、“终鲜兄弟,维予二人”等句,只从辞气推论,又何尝不可以说有好几分同性恋的嫌疑呢?

《郑风·子矜》,信如程绵庄所说,是一首两男相悦之词,孔子(551-479 B.C.)删诗也没有把它挑剔出来,扔在字纸篓里。”

 

  “屈原(340-278 B.C.)的《九歌·少司命》一诗,也有古人认为是写男性的。少司命是楚人所崇拜的送子之神。清代陈森所作的同性恋小说《品花宝鉴》中就作如是观。后世因此将“少艾”一词作为美少年的代称。

  《少司命:

   秋兰兮麋芜,罗生兮堂下。绿叶兮素枝,芳菲菲兮袭予。

   夫人自有兮美子,荪何以兮愁苦。

   秋兰兮青青,绿叶兮紫茎。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

   入不言兮出不辞,乘回风兮载云旗。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

   荷衣兮蕙带,儵而来兮忽而逝。夕宿兮帝郊,君谁须兮云之际。

   与女沐兮咸池,晞女发兮阳之阿。望美人兮未来,临风怳兮浩歌。

   孔盖兮翠旌,登九天兮抚彗星。竦长剑兮拥幼艾,荪独宜兮为民正。

    

此诗中的少司命似暗指屈原所爱恋的楚怀王(328-299 B.C.在位)。1944年,古典文学专家孙次舟发表文章《屈原是文学弄臣的发疑》,指出屈原是同性恋者,在文坛引起哗然。孙次舟又撰文《屈原讨论的最后申辩》。朱自清同情孙次舟的观点,并请出楚辞专家闻一多主持公道。闻一多次年在《中原》杂志发表《屈原问题》,说:“孙次舟以屈原为弄臣,是完全正确地指出了一桩历史事实……”他认为,在战国时代,文学家没有独立的社会地位和生存条件,他们只有依附于国君与贵族才能生存。当时盛行男风,人们并不以此为惭。

屈原的《离骚》、《九歌》、《九思》、《远游》、《卜居》、《渔父》等诗,都可看作他与楚怀王的爱情由亲密到疏远过程的艺术记录。” 
 

我们知道闻一多是最早考证出“《诗经》乃淫诗的”,那么屈原的“弄臣”问题,与闻先生一向的观点颇为合拍,这其中有没有主观臆断,依然有待考证。

 

不过后来又见学者考证《思美人》一诗时间(注1),说这“美人”所寄非楚怀王,而是新君楚襄王。

思美人兮,擥涕而伫眙。媒绝路阻兮,言不可结诒。蹇蹇之烦冤兮,陷滞而不发。申旦以舒中情兮,志沈菀而莫达。愿寄言于浮云兮,遇丰隆而不将。因归鸟而致辞兮,羌迅高而难当。(《楚辞·九章·思美人》)

 

那么……三闾大夫还真是……风流……啊。

 

实际上,翻开“集部”目录,我们可以看到,从古到今的士子诗人中,将君王比作如意郎君,自比为怨妇的“闺怨诗”不绝于书。

这恐怕也是热衷于仕途的古今文人们普遍的感受——无论是以李延年、司马迁还是屈原的身份,只要能博得君王一笑,能待在他身边承欢就好。 
    不是人人都有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及李太白“仰天大笑出门去,明朝散发弄扁舟”的胸襟。

如钱穆等不少民国学者所感慨(注2),比起“君君臣臣”的人伦宗法纲常,所谓知识分子的独立个性、独立人格,价值几何?

注1:见杨采华《屈原及其辞赋新解》(武汉大学出版社1994年版)
注2:见钱穆《国史新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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