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该以什么标准评价古人?
——岳庙随笔
PART1 张俊的跪像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
暖风熏得游人醉,只把杭州作汴州。
如今的杭州,据说当年被入侵的元军洗劫烧毁一空,南宋临安都城风貌早已荡然无存,仅留下一段皇城御道、一截太庙废墟供后人遐想。
韩世忠交出兵权,辞官退隐后,骑着毛驴溜达散步的西湖还在。
当然,还有后来重建的大理寺内岳飞身亡的风波亭,以及游人如织的岳王庙。


岳鄂王死,狱卒隗顺负其尸,逾城至北山以葬。后朝廷购求葬处,顺之子以告。及启棺如生,乃以礼服殓焉。隗顺,史失载。今之得以崇封祀享,肸蚃千秋,皆顺力也。倪太史元璐曰:“岳王祠,泥范忠武,铁铸桧、卨,人之欲不朽桧、卨也,甚于忠武。”按公之改谥忠武,自隆庆四年。墓前之有秦桧、王氏、万俟卨三像,始于正德八年,指挥李隆以铜铸之,旋为游人挞碎。后增张俊一像。四人反接,跪于丹墀。自万历二十六年,按察司副使范涞易之以铁,游人椎击益狠,四首齐落,而下体为乱石所掷,止露肩背。
(《西湖梦寻·岳王坟》 【明】张岱)
南宋初年政坛上有两个名字事迹相近的抗金名将,一个叫张浚,一个叫张俊。前者,有幸被朱子亲自作《张浚行传》褒扬成圣人般人物,后者,则只能被青铜铸跪像于岳王坟前,同泰桧、王氏、万俟呙三人一道,任千万游人唾骂。
张俊,《宋史·张俊传》评价说
“南渡后,俊握兵最早,屡立战功,与韩世忠、刘锜、岳飞并为名将,世称张、韩、刘、岳。然濠、寿之役,俊与锜有隙,独以杨沂中为腹心,故有濠梁之劫。岳飞冤狱,韩世忠救之,俊独助桧成其事,心术之殊也,远哉!帝于诸将中眷俊特厚,然警敕之者不绝口。……南渡诸将以张、韩、刘、岳并称,而俊为之冠。然夷考其行事,则有不然者。俊受心膂爪牙之寄,其平苗、刘,虽有勤王之绩,然既不能守越,又弃四明,负亦不少。矧其附桧主和,谋杀岳飞,保全富贵,取媚人主,其负戾又如何哉?”
作为南宋抗金过程中资历最老的中兴四大将,却最终晚节不保,党同泰桧,捏造罪名,逮捕张宪,害死岳飞。
我站在岳王坟张俊的跪像前,看着“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铁无辜铸佞臣”的墓阙字样,心中感慨万千。


一个出身低下的毛头后生小子,却在短短10年时间成为与自己齐名的“岳家军”领头人,就算厚道如韩世忠,当年心中也不免有些芥蒂,更勿论心胸本狭隘的张俊。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这种妒忌之心,难以理解吗?
赵宋一朝的“祖宗之法”,乃是“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对于武将,则向来轻蔑有佳,防上加防。高宗任秦桧专权的用意,韩世忠清楚、岳飞清楚,作为其推荐人的张俊,更是心下雪亮。主动放弃兵权,“力赞和议,与秦桧意合,言无不从”(《张俊传》),摇尾乞怜之意,可鄙、亦可怜。
然而,那些一边拍照留念一边义愤填膺的游客,不知有多少人会去详细了解‘张俊’以及‘中兴四大将’在抗金斗争中的功与过,有多少人会去认真解读这四尊铜像背后的南宋初年的党争余波,乃至南宋高宗再度上演那场‘杯酒释兵权’的政治苦心?
就算是被批判得体无完肤的秦桧,当年专权之前,亦好结交道学党徒,曾被南宋初年道学诸子们极力吹捧。更不用说曾立下无数赫赫战功的老将张俊——当年还算是岳飞的老长官。
他们对这尊铜像所留下的印象,只怕仅仅是导游词中早已盖棺定论的简单判断——这是个陷害岳王爷的老头子,死卖国贼!
回去向某位宋史专业的朋友提及岳庙印象,朋友回答:
“立像本身就有种‘盖棺定论’的意味。这些所谓形而下的东西,姑且算是一种基本的国民教育吧,虽然有必要,却总是失之于简。历史的真相本来也许是一人千面,但最终人们受到的教育,却最终导向了‘千人一面’的结果。……问题是,我们该以何种标准来评价古人?”
PART 2 巍巍六和塔
我说,南宋后,新文化运动前,大抵是以朱熹的评判为标准了罢。
绍熙五年(1194年),七月,宋光宗赵惇内禅,宁宗赵扩继位。九月14日,在朝廷再三降旨不允辞免之下,“难请易归”的朱子,终于看到了一丝道学家们梦寐以求的“得君行道”之机遇,最后一次答应出仕,于月底抵临安,寓居六和塔下待命。
65岁的老人,拖着有足疾的颤巍巍步伐,缓缓行入帝都时,城外以热切的目光等候他的,是朝廷上下所有的清流俊杰。
如今,当年永嘉诸贤迎驾朱子共商国是的月轮峰还在,六和塔还在。余英时先生考证出朱子当年入临安时,实际居留的那座原本用于宰相待罪出京的“浙江亭”,却早已杳无音讯。

但是,就算是朱子的评判,一定公正无私么?
譬如张浚,众所周知,《宋史》中的《张浚传》是从朱子《张浚行状》脱胎而出;该《行状》则本于张浚之子张栻(字敬夫,号南轩)私记。朱子自己晚年也曾自检道“某向来作《张魏公行状》,亦只凭钦夫(张栻)写来事实做将去。后见《光尧实录》,其中煞有不相应处。”实际上,《行状》在真实性上扬善隐恶,忌言史实,如记述张浚发动“富平之战”时,非但不言其刚愎自用,草率出兵,殻反复强调其如何周密布置,谨慎行事;非但只字不言战争惨败之事及其对抗金事业造成的重要负面影响,反而强调其打破敌寇的战绩,以及张浚在关、陕“以形势牵制东南、江淮赖以安”的历史意义。又《行状》丝毫不言隆兴年间张浚不顾群臣反对,鼓动孝宗轻率用兵而导致的“符离之败”,反而渲染张浚此次用兵使“虏人益惧”。——如此诸多当时世人皆知,且属大是大非问题上的疏漏,朱子不可能全无知晓,任其后人涂绘遮掩,显然是出于“尊尊亲亲之义”和“为尊者讳”的道学家理念而缄口不言。
有意思的是,另一个张俊,跟朱子也脱不开关系。《张俊传》载:
“俊力赞和议,与秦桧意合,言无不从。荐士大夫监司、郡守者甚众,虽刘子羽自谪籍起家,亦俊力也。”
这位刘子羽,便是朱子父亲朱松的挚友,后来朱松在其14岁那年病故时,作为临终前的被托孤人,成为朱子的养父。
就算是力主抗金的朱子,他对投降派的张俊,可以说全然无感激之情么?
我们该以什么标准来评价古人?
邓广铭先生答,朱子学问太深,太渊博,我写不来。
邓先生是有自知之明的,他可以写慷慨激昂的岳飞、韩世忠,可以写文武兼修、快意恩仇的辛弃疾,可以写激进事功的陈龙川,甚至,可以写功败垂成的王安石——虽然大多都至学术上的争议不顾,定下基调,只填充些经主观审查过的史料。
所以,他写不了悠然而渊博的朱子,这是一个太难盖棺定论的人。
PRAT 3 双双新燕飞春岸,笑指船儿此是家
鹧鸪天
陆游
懒向青门学种瓜,只将渔钓送年华。
双双新燕飞春岸,片片轻鸥落晚沙。
歌缥缈,木虏呕哑,酒如清露鮓如花。
逢人问道归何处,笑指船儿此是家。
西湖边的诸色人等,留下白堤的白居易,因为逼死了一个坚贞无辜的关盼盼,而令女权主义者们愤愤不已;留下苏堤的苏轼,因为始终不愿亲娶地位卑微的琴操,而令无数浪漫主义者神伤;就算是拖着残腿,颤微微地被各路清流贤士迎入浙江亭商议国是的朱熹,自身也不免因为一个严蕊而始终被人误解。
最早编造 “严蕊案” 这则谎言的人是《夷坚志》的洪迈。
但我想,千百年来无数热爱《容斋随笔》的读者都不敢相信,如此才华横溢、博学多才的洪迈,会是个“坏人”吗?
仅仅因为在高宗去世由配享问题引发的朋党之争中,洪迈赞成以张俊配享,而杨万里赞同张浚?
啊,还有一个陆游,那个令唐婉和沈园成为千古神伤之地的诗人。
宋徽宗宣和七年(公元1125年),农历10月17日,阳历11月13日——也就是882年前的今天,直秘阁、淮南计度转运副使陆宰的第三个儿子,在淮水上的一叶扁舟中呱呱坠地,因头晚其母梦见秦观(字少游),故取名“陆游”,后亦因而被人称为陆务观。
宋孝宗隆兴元年1163年,张浚以枢密使都督江淮东西路军马,主持抗金军事,陆游表示庆贺。二年,陆游任镇江通判,张浚以右丞相、江淮东西路宣抚使,仍都督江淮军马,视师驻节,颇受知遇;张浚旋卒,年底宋金和议告成。
乾道元年(1165年)夏,陆游调任隆兴(治所在今江西省南昌市)通判;二年春,以“交结台谏,鼓唱是非,力说张浚用兵”的罪名,被免职归家。
这首清新自然的《鹧鸪天》,即写于当年归家后。因某位朋友曾以此为签名,故一直印象深刻。
拨开“爱国主义诗人”这顶大帽子不论,陆游在历史上也是个颇受争议的人物。其中“交结台谏,鼓唱是非”、“力说张浚用兵”、“晚年再出,为韩侂胄撰《南园》、《阅古泉记》,见讥清议。”成为其一生中的三桩数不清、道不明的公案。
前面二桩公案,是非早有公论,只剩“附和权贵韩侂胄”一事,因为有了杨万里那身浩然正气的对比,终于愈发凸显成为陆游晚年永远洗脱不了污点。
《宋史·杨万里传》记载,韩侂胄建了南园后,请杨万里作记,万里坚辞,说“官可弃,记不可作”,“侂胄恚,改命他人”,于是陆游就乖乖写了两记。
最近读朱东润先生那部著名的《陆游传》,却以“爱国”的名义,将陆游所有的急功近利,所有的毛糙虚浮,所有的清议所讥之处,全都一笔勾销。
朱先生讲,“《宋史》的记载是否可信,是值得怀疑的。当时万里罢官家居,实际上无官可弃。”
早有论者指出:朱先生的这个论据,也许他自己也知道站不住脚,因为就在此前一段,他在书中写下了:“据《宋史·杨万里传》,侂胄请万里作记,许以掖垣(翰林学士)……”杨万里舍弃的,当然就是韩侂胄许以他的这个翰林学士,这有什么难以理解的呢?
陆游一生,原本最善于写信给当权者讨官,朱先生《陆游传》中多次引用了陆游的讨官信,只不过朱先生善意地指出,在封建社会里,读书人大多都要如此这般的,还举了杜甫的例子。
这种态度,我想,跟林语堂的《苏东坡传》一样,可以理解,然,必需建立在懂得其是非与用意的基础上,才会明白其可爱之处。
关于陆游,我始终还是觉得《宋史·陆游传》引朱熹评价说:“其能太高,迹太近,恐为有力者所牵挽,不得全其晚节。”这句话堪为经典。
总体上来说,朱子说话还是很靠谱的。
值得一提的,却是这位“韩琦五世孙”,骄傲无能的专权者,匆匆开战导致开禧北伐大败的韩侂胄。
当年韩侂胄为了鼓动北伐,不仅启用了老诗人陆游,还尽力使用各种方法“以作六军之气”,未经岳飞后裔或其他臣僚的陈请,便于嘉泰四年( 1204)五月下诏说,岳飞“可特予追封王爵”,到六月二十日,发布了正式文告,追封岳飞为鄂王。(《金佗续编》卷二七,《封王信札》、《鄂王信札》、《追封鄂王告》。)
不知鄂王泉下有知,对这位抗金同志作何评判?


南宋罗大经(1225年登进士第)在《鹤林玉露》中愤然写道:
“庶人之仇,释《礼记》者谓可尽五世,矧有天下者乎?齐襄复九世之仇,春秋义之。我国家之于金虏,盖百世不共戴天之仇也。开禧之举,韩侂胄浪战,固可罪矣。然乃主函其首以乞和,何也?当时太学诸生之诗曰:‘晁错既诛终叛汉,於期已入竟亡燕。’此但以利害言耳,盖未尝以名义言也。譬如人家子孙,其祖父为人所杀,其田宅为人所吞,有一狂仆佐之复仇,谋疏计浅,迄不能遂,乃归罪此仆,送之仇人,使之甘心焉,可乎哉?”
此人之论,深入浅出,道出韩为国复仇为春秋大义,函其首,送之敌,为情理所不通。明代李贽在《史纲评要》中亦称此事云:“侂胄固该死,只不宜以金人之请而死。”
周密《齐东野语》在分析韩侂胄何以遭历史不公正评价时,将张浚与之相比较,分析甚为深刻:“及孝宗锐意恢复,张魏公(浚)主战,异时功名之士靡然从之,独史文惠以为不然。其后符离溃师,虽府库殚竭,士卒物故,而寿皇雄心远虑,无日不在中原。侂胄习闻其说,且值金虏寝微,于是患失之心生,立功之念起矣。殊不知时移事久,人情习故,一旦骚动,怨嗟并起。而茂陵(宁宗)乃守成之君,无意滋事。韩任情妄动,自取诛戮,宜也。身殒之后,众恶归也,然其间是非,亦未尽然。若《杂记》所载……皆不得报仇者撰造醜诋,所谓僭逆之类,悉无其事。李心传,蜀人,去天万里,轻信记载,疏舛固宜。而一朝信史,乃不择是否而尽取之,何哉?当泰、禧间,大父(祖父)为棘卿,外大父为兵侍,直禁林,皆得之耳目所接,俱有家乘、日录可信。用直书之,以告后之秉史笔者。”
周密的评述和记载,用心可谓深远,后世治史者,包括元代所修《宋史》,果为国民所虑。(以上引述自郭鹏《陆游的三桩公案试析——兼论对韩侂胄的评价》)
PRAT 4 天日昭昭
邓广铭《岳飞传》载:
宋高宗绍兴十一年,腊月二十九日( 1142 年 1 月 28 日),第二天就是这年的岁除日了,岳飞、岳云、张宪诸人的案子却还拖延着,没有最后的结局。这使秦桧感到极大的不痛快。就在这一天,秦桧独居书室,嘴里吃着柑子,手中玩弄着柑皮,用指甲来回划着,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秦桧的老婆王氏,是一个比秦桧更加阴险狠毒的人。她走进书室,看到秦桧的这副神态,料定他必是正在考虑如何处理岳飞案件的事,不免笑他太缺乏果断,便向他发出警告般的语言说道:老汉竟这般缺乏果断吗?要知道捉虎容易放虎难呀!
经过老婆的这番提示,秦桧恍然大悟,这才下定决心,随手掣了一张纸条,写了不多的几个字,送往大理寺狱中。
万俟卨等人遵命做最后的决定,再一次提审岳飞,逼他在他们炮制的一张供状上画押。岳飞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时刻了,无限痛心地向天空仰视了一阵,便拿过笔来在供状上写了八个大字:
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这之后,不大一会儿工夫,岳飞被毒死,张宪、岳云被斩首。岳飞年三十九,岳云二十三,张宪年龄不详。
这之后,宋孝宗淳熙五年( 1178)十二年十二日,太常寺的建议终于获批准:
兹按谥法,折冲御侮曰武,布德执义曰穆。公内平群盗,外捍丑虏,宗社再安,远迩率服,猛虎在山,黎藿不采,可谓折冲御侮矣;治军甚严,抚下有恩,定乱安民,秋毫无犯,危身奉上,确然不疑,可谓布德执义矣。合兹二美,以武穆谥公,于是为称。(《金佗续编》卷十四《武穆谥议》。)
于是南宋朝廷正式宣布,确定岳飞谥号为武穆。


岳庙的最后有一座石碑,上面刻着岳武穆最著名的一句话:“文臣不爱钱,武臣不惜死,天下太平矣。”
看着这句话,我觉得那些所谓的新旧和道学党争、那些文官的国是、武将的权柄……或者岳飞犯下最大忌讳“问立太子”,皆不再重要,在这颗单纯而热血的铁血丹心前,那些丑恶的政坛,显得荒谬而渺小。
天日昭昭,“莫须有”三字终难服天下,要说以何种标准来评判古人,我觉得至少有一个底线。
民心。
应民心而写,避民心之讳,这也是朱先生的《陆游传》可爱之处。
天日昭昭,“莫须有”三字终难服天下,要说以何种标准来评判古人,我觉得至少有一个底线。
民心。
应民心而写,避民心之讳,这也是朱先生的《陆游传》可爱之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