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那天跟我说,你记不记得,我们在西安的时候,跟我们一道从乾陵包车到法门寺的那对学生,就是绵阳人呢,也不知他们怎么样了。
我说,怎么不记得,齐肩黑发的女孩子,羞涩地笑着不说话,那个瘦瘦高高,梳着小平头的男生,一路上跟我喋喋不休地谈论着四川的风物人情,“你们四川那么多好玩的地方,成都、眉山、乐山、九寨、黄龙、峨眉山、青城山、都江堰、卧龙、四姑娘山、若尔盖草原、东拉山大峡谷、海螺沟、蜀南竹海、三星堆、还有岷江川北一线……我去过一些,还想再去几次呢!啊,还有那些茶馆、小吃和火锅……最喜欢的地方就是蜀中了!”我掰着指头,兴奋地数着。穿着宽松T恤衫,拿着地图的男学生,眯眯笑着说,他和女朋友制定了全国周游计划,打算先把省外的风景游完,再一心一意游省内。
他说这话的时间,是2008年5月2日14点左右。
10天后,不知他和女友的周游全国计划,还能不能继续。
叶子姐姐问,你的西安游记呢,我说,12日凌晨1点半才把照片整理完,正准备开始写文字部分,就地震了……这些天除了地震的消息,啥也没精力关注……
她说,简单说说感受嘛。我想了想说,现在最大的感受……陕西是受地震影响最严重的省市之一,已经死了100多人,西安震感据说也很强。那里的人很好很实在,那里的历史感难以言喻,也不知那么多地下地上的文物古迹,会不会收到波及。
后来一想,都江堰,保佑着川西平原一直远离战乱和天灾长达2000多年的水利工程,青城山上那棵2000多年树龄的老银杏,仿佛记载着另一个时空传说的三星堆文物,卧龙的野生大熊猫们,羌族那些美丽的白石碉楼,都不知能否经受住这次打击。
雪灾、东突、ZD、火炬传递抗议热潮、手足口病、火车出轨、汽车自燃、股市动荡、物价飞涨……直到这次地震。
看某外报不无同情地评论说,中国这5个月来遭遇的考验,比过去10年还要多。
多到我们的神经几乎麻木,多到我们几乎无法将更多目光投向达尔富尔、缅甸的灾难、去思考全球的金融衰退、粮食危机会给自己带来怎样的影响,多到几乎无法想象,80多天后的奥运会,要如何举办。
5月11日下午,还跟老妈很正经地讨论着,天下大乱的话,要去哪里买房隐居避难,当时想的首选地,就是都江堰和青城山脚下。自从去年9月蜀中归来,就一直念念不忘那整洁、宁静、美丽、祥和的小城。
仅仅24小时,大地用几分钟时间,用那些破败的校园、倒塌的民宅和堆满乱石、鲜血的街道,永远颠覆了我的计划,颠覆了我对“天府之国”的所有幻想……
连续2天失眠,精神恍惚,最后竟做了个梦。
梦里遇到一只硕大的狗,白色而密实的皮毛,却长着两只尖尖的羊角。我掂起脚尖摸摸它的背,它的脑袋在我胸前蹭蹭,犹如一只暖和的毛绒抱枕。大狗带我乘风掠过道道山脉,在破碎的小道和水墨色民居间悄无声息地行进着。
没有人烟的村庄,一处又一处。
人呢?他们去了哪里?我问。
去了很远的地方。
会再回来吗?
不会了。
为什么?因为你不喜欢他们了?
大狗没有说话,只是歪着脑袋略有所思地看着我。
惊醒过来发现是凌晨5点多,迷迷糊糊地想起,除了苗族、瑶族、舍族所崇拜的犬神(盘瓠)外,那样的大狗,也可以解释成藏民所钟爱的牧羊犬——藏獒吧。至于羊角,则无疑是号称“西戎牧羊人”的羌民所崇拜的“神羊”了。
藏民、羌民混居、多山而风景绝美的地方,阿坝州。
是啊,为什么竟会忘记了,汶川本来就处于地震和地质灾害多发地带。1933年8月25日,距离汶川仅60公里的茂县迭溪7.5级大地震,造就的两个大小“海子”保留至今,我应该还在崇山峻岭中见过那两汪碧蓝的“地震湖”。
当年去九寨沟的路上,旅游车沿着岷江青绿奔腾的水流,在毫无防护的山路上颠簸了12个小时,多么令人心悸的12个小时,我应该记得的。
途中映象最深刻的,除了羌民那古朴而独特的白石民居,风中飘扬的藏民那虔诚的经幡,就是乱砍乱伐对大地造成的累累伤痕,以及不断有碎石滚落的山体滑坡锥形遗迹。
这样脆弱的山路,一旦被地震和塌方中断,再度疏通将是多么艰难的工程。
当时就想起生于马尔康县的阿来,这就是他在《尘埃落定》中以梦呓般语调所描述的,他所深爱的家乡么。
除了前主编阿来,位于成都的《科幻世界》编辑部众人也受影响不小,5月13日,编辑部放假一天,让在余震中惊魂未定的众小编回家休息。据说,《译文版》主编李克勤的一名至交好友当时正在汶川,如今生死未卜。小雪说,她逃命时唯一想到的就是“完了,这辈子还留下这么多的坑未填……”小明13日下午在家休息时说,我要开始校稿子了,无论如何,我们还是要工作生活下去。
老家德阳的小七,母亲遇难,父亲平安,我除了道一声致哀,拐弯抹角地问候妲拉姐姐,也不知再说些什么好。
日夜奋战在抢救伤员一线的风息医生,打盹的时候手机被盗,人似乎也受了点小伤,在此向所有坚持奋战的医护工作者们致敬。
某老家在重灾区什邡的同事大伯,家里房子全部倒塌,2哥哥、2妹妹、2侄子、2侄女,8户人家迄今只联系上2户,其他亲人生死未卜。他说现在每天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不眠不休地守在电视前,一遍又一遍拨打家里似乎永远也接不通的电话。
想起来,绵阳我还认识一个叫“灵童”的烂人朋友,但此刻真的不敢再开那个平时常嘲讽的,关于“转世投胎”的笑话。
上次在成都接我吃饭的W,10日那天在江浙一带开会的她,不知触动了哪根动物危险预警神经,居然突然请了几天假跑去杭州乌镇旅行,幸运逃过一劫。今天中午接到她回武汉的消息,我说,娘的,你这会儿居然不去跟你们同事一起抗震救灾,却跑回后方老家来躲着,好意思啊你。她没有回答。
后来想了想,对一个仅在成都工作了2年的年轻姑娘来说,这么要求她是不是有些过分呢。换做是我自己,在余震不断、物资短缺、交通不便而且成都举目无亲的情况下,是会回去工作,还是暂时在安全的家中躲避一阵呢?
我想,我还是会去吧。因为我知道自己此刻有多么羡慕能冲在第一线,获得第一手消息的记者们,有多么后悔自己当年没有继续留在媒体打拼的毅力。当看到躲在都江堰某酒店报道的央视记者徐娜拙劣的表现时,有多么恨不得与之调换角色。——我甚至多么想随着第一支先头特种部队开进汶川中心地带,以最快的速度向焦急的外界传出那里的真实情状,没错,一名优秀的记者本该如此!不敢玩命的人就不要来做这行!
但我不能以自己的标准去要求别人。
因为也许每个人对这次的灾难也许都有不同的感触。
因为人人都有可以做到和不可以做到的事情。
比如我可以捐款,却不可能像某些人那样出手便是数万数十万;比如我因为贫血而被禁止献血,却可以劝说其他人去献血;比如我可以心甘情愿地连夜收集最感人的图片和新闻,做成募捐宣传展板和标语横幅,但我只能劝他们凭自己的良心捐出一份爱心,而没办法要求大家捐多少。
曾连夜帮忙运送武警官兵的某友回来说,都是些20出头的毛孩子,刚从甘南平乱回来不到一星期,晚上临时接到去灾区的任务,一个个晚饭都来不及吃就打背包上路了。临行前一个人发了一瓶水和一包饼干,并且被要求:这是救命的干粮!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动!——因为谁也不知自己抵达灾区后会突击到哪片瓦砾废墟中,水和干粮供应不上是完全可能的。
当时是凌晨2点多,初夏的夜风里,一个看起来20岁不到的男孩可怜兮兮地问他,能不能给点东西吃,他肚子饿得慌。友人眼圈红了,说当时就把自己手边唯一的一包蛋黄派给了他。
小残下午跟我说,下个月要举行的端午祭祀活动,她想在祭文中加一段对地震死难者的悼词。我说好呀我们一起来想。
现在上边下的命令,是以抗震救灾为第一工作要务,无条件服从国家调配,所有人24小时开机,只要接到命令,无论凌晨几点,必须10分钟内赶到现场。
让我感动的是,从第一BOSS到最底层的工作人员,没有一个对此有异议。毕竟,无论办公室、会议厅、走廊、洗手间还是公司Q群里,这几日没有其他的话题。
都是些小事,我们大部分人都是普通老百姓,只能做到这点小事。
那就去做吧。
15日凌晨44分,某好友发来消息,自己牵挂多日的2名身陷汶川的朋友,终于取得联系,2人均平安无事,正在当地帮助救灾。
很想对梦中的大狗说,其实你不会放弃他们的,对吧?否则你怎么会化身为一只搜救犬的样子来见我?
一直在想,今年刚刚离开这喧嚣乱世的阿瑟·克拉克、贾植芳、柏杨、王元化……他们,在天上回首这片充满哀伤与希望的大地时,会说些什么?
“好好活,因为我们会死很久。”
